最近看到一位在北大工作的精神科医生说北大有40%的新生觉得生活没意义。文章讨论了产生该现象的社会原因，不过作为一个微观个体，我们很难直接"改变社会"，而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，比如改变自身，和家庭。
空心病的基本表现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，觉得生活没有意义。我认为这源于自我觉察能力的缺失。本文试图展示日常生活中的细微场景，并从中看到人的觉察能力是如何一点点丢掉的。
本文并没有任何特定的读者对象，你可以自由地把自己代入文中的任何角色。
被忽视的觉察能力
有时候会听人说"做你想做的"、“跟随你的心"之类的话。不管是吃饭、睡觉，还是选学校、找工作、找对象。
但说这话的时候需要一个前提条件：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。就像说"回家"的时候，默认有一个家可回。
但上述前提并不总是成立。至少，就我身边的情况来看，不少朋友都知道自己有哪些"不想做的事”，但对于"想做的事"，却说不清楚。
一种原因是因为这个"不想做的事"通常是自己做过甚至正在做的事，比较具体，而"想做的事"则可能比较模糊，不太明确。对于这种情况，惯常的建议是"多试试"，丰富经历，自然更容易遇到"想做的事"。
但上述方法仍然隐含了一个假设条件，“当我遇到我喜欢的事情，我能够识别出来”。或者说，要能够有足够的觉察能力。那么这个条件成立吗？
不一定成立。
倒不是说人无法拥有觉察能力，但觉察能力也是需要后天训练的。就像说话，人从出生前就开始听人说话，成长的过程中也不断在说，长大自然就会说了。而如果成长过程中缺乏相关训练，比如家长很少说话，或者家长是聋哑人无法说话，儿童的语言能力就会发育迟缓（专业名词叫语言剥夺）。
关于儿童说话的研究相当丰富，不少家长都意识到了孩子小时候要多跟他说话，因为知道如果这会不培养孩子的说话能力，以后会变傻。但觉察能力却没有受到相应的重视。
觉察能力丢掉的过程
觉察能力说穿了，就是"感觉"，俗称"我觉得"，比如"我觉得冷"，“我觉得好吃”。
按理来说，自我感觉是生命的立命之本，作为一个神经系统正常发育的生命体，对自己的感受有觉察是一种生物本能。但很多时候，动物只要闻一闻、最多尝一尝就能知道什么食物适合自己，人却需要借助化学分析仪器，看看蛋白质、脂肪、糖的含量，再检测一下自己的血糖、血脂，然后才能知道自己什么能吃什么不能。
很小的宝宝啥也不懂，父母就一手包办所有事情，吃什么、穿什么都是父母说了算，这当然没什么问题。但需要注意，这并不是说小宝宝没有"感觉"，饿了冷了困了拉粑粑了都会知道，而只是表达手段有限（只会哭）罢了。就我观察来看，这一时期的家长很少会跟孩子对着干，大多时候，孩子哭了以后家长会努力寻找原因，然后满足孩子的需求。
但随着孩子逐渐长大，能够表达自我意识了，父母的行为方式就开始发生了变化。很多家长仍然像过去那样，一手包办所有事情，即使孩子说"我不喜欢"也没有用，甚至还会被批评打压。典型例子，不饿却非要吃饭，不冷却非要穿衣，不喜欢吃蔬菜却不得不吃。
场景演绎
小孩（哭喊）：“不要吃饭，不要吃饭！”
父母（不为所动，严厉）：“不行，到点了必须要吃饭！”
小孩（继续哭喊）：“不要吃饭，不要吃饭！”
父母（生气，瞪大双眼）：“不吃饭你想干嘛？！我数三下，再不吃饭就收拾你。1….，（语气加重）2….”
小孩（委屈巴巴），走回饭桌，拿起筷子。
这种情况下很难指望小孩子能对自己的"感觉"产生信心，毕竟如果自己的"感觉"和家长的意志冲突时，永远是家长获胜，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当然会选择放弃自己的感觉而服从外在指令，以免招致冲突。挨打和心里不清不楚的感觉相比，还是挨打更确切一些。
这里补充一句，一些研究发现，很小的孩子也会对食物产生偏好，但与成人不同，婴幼儿更讨厌植物，所以不喜欢吃蔬菜。但成人通常对于蔬菜有"特殊的偏好"，比如觉得这个东西有益于健康，并觉得小孩子不吃某些蔬菜是在"挑食"。
吃饭穿衣是最基本的事情，很多人倒也不觉得是一种大问题（虽然吃饭现在也成为了一个很大的问题，毕竟中国有35%的人超重，肥胖者也有14%），所以这里也讨论一些看起来更"大"的事情。
当人再长大一些，开始上学了，饭桌上的冲突将会延续到书桌上。不想上学却要被撵去学校，想出去玩的时候要写作业，想学文科却被逼着学理科。这和不想吃饭但要被逼着喂饭有什么本质区别呢？
从小到大自己的感受都被外界意志所压抑，到了成年，该寻找工作、寻找人生伴侣的时候，人真的有能力觉察出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工作，想过什么样的人生吗？我不相信。更有可能的情况是，好像干啥都没意思，不想上班但也对玩没有兴趣。
觉察能力丢掉以后
觉察能力是在成长的过程中一点点丢掉的，相应的表现也是一点点产生的。
事实上，对于一个青少年，如果他还保留有一定的觉察能力，那么当自己的"感觉"和外在意志冲突时候，他至少能觉察出来自己"不想做这件事"，而哪里有压迫，哪里就有反抗。这样的人有时会被家长称为"叛逆"，但这时候家长应该感到庆幸，说明这个人多少还有些"生命本能"。
而另一些人则没有那么幸运，觉察能力早早地就被消磨殆尽，做什么事情都只是机械地服从外界指令。这种人通常会被称为"听话"，上学认真听课，放学认真写作业，老师家长说什么就做什么。看起来一片和谐，但家长需要保持警惕，因为他可能并不是真的热爱学习，而只是彻底放弃了自己的感受，彻底屈从于外界意志。由于彻底放弃自己的感受，所以根本感觉不出来自己想做什么。“毫无主见"之后，自然只能听命于别人。“别人"有可能是一个有形的人，比如听父母安排去读书、找工作等，或者服从所谓的"社会规范”，看身边人在做什么，自己也跟着做，和大家考一样的证书、做一样的简历、找一样的工作。
如果自己的需求和别人的指令相差不太远，则日子也能凑合着过，但如果两者相去甚远，轻则家里鸡飞狗跳，不得安宁，重则双方断绝关系，离家出走。还有些人，既没有奋起反抗的勇气，又找不到和谐的出路，极端痛苦之下，就只能选择极端方式来"强制结束进程”。
也许有人会说我的论述存在"不可证伪"或者"循环论证"的问题，因为假设了人存在一个难以观测的"真实自我需求"，和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的"觉察能力"。缺乏觉察的表现是无法知道真实的自我需求，而想要知道真实的自我需求则需要有觉察能力。对于这个问题，我只能说，心里觉得"不对劲"的人自然能够理解，心里觉得啥问题没有、阳光一片大好的人，不是本文的主要受众，看个乐子就算了。毕竟中国抑郁症的总体患病率不超过10%，青少年平均患病率也"只有"25%左右，大部分人还是比较健康的状况。
觉察能力如何培养
正如所有能力都有程度之分，觉察能力也不例外。这一节的标题，我在"觉察能力如何保持"和"觉察能力如何培养"之间犹豫过，因为"保持"意味着我原来就有，只是后来慢慢没有了。而"培养"则意味着一开始没有，是后来才有的。
前文提过，觉察能力作为所有生命的立命之本，想来应该是娘胎里带的，所以应该用"保持"。但鉴于现在很多人已经丢掉了，没法回炉重造，所以"培养"可能更加贴近当下。另一方面，出生自带的觉察能力还比较初步，也需要后天加以培养，才能应对成年后的环境。
培养觉察能力最好的时机，是当一个人说"我讨厌xx"或者"我喜欢xx"的时候。比如当小孩子不想睡觉、不想吃饭、不想上学的时候，他的觉察能力只能够支持他发现"我不喜欢"，这时候如果主动追问，让他说出来为什么不喜欢，究竟上学这件事的哪一个部分让他不喜欢，觉察能力就得到培养了。
比如说从"我不想上学"细化到"我不想上数学课"，再细化到"我讨厌数学老师"，再细化到数学老师的某些表现。或者，我不想上学→觉得上学没有用→成绩不好，得不到认可→想获得称赞→打游戏可以得到同学称赞。
于是不想上学、沉迷游戏背后的动机就被揭开了，自然更容易找到让学生愿意去上学的方法。而与此同时，老师、家长也能够对学生在学校的经历有更多更深入的了解，比如和同学相处是否融洽，而不只是像看统计报表一样知道"今天7点到校，上了6节课，5点放学回家"。
但这对追问者有很高的要求（其实也不高，只不过很多人没有相应的素养），就是保持好奇、不带评判地倾听。
典型的反面例子是学生不想上学、不想写作业的时候，家长并不会想着"让我了解下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不想上学"，而更多地是想"听听你能说出什么借口，我好反驳你，让你乖乖去上学、写作业"。
场景演绎（学生在屋里偷偷玩手机，被家长撞见）
家长：在干什么？
学生（沉默，乖乖拿起笔开始写作业）
家长：你跟我说说，为什么不好好写作业？【这里是在询问】
学生（试探）：写作业没意思。
家长（居高临下）：写作业是学生的天职，你是学生，就该完成作业。【这里不去深入追问为什么觉得没意思，而开始驳斥了】
学生（头埋得更底，情绪更沮丧）
家长（继续灌输）：现在不好好学习，以后你可咋办？
驳斥和了解的开局是一样的，都是问"为什么"，但后续的动作和最终结局却相去甚远。驳斥的后续动作是表达"你的想法不对，让我告诉你什么是对的"，而了解的后续则是"哦，原来是这样，那又是为什么呢"。有些自诩"有耐心、讲道理"的家长都会在遇到孩子不想学习的时候去问为什么，也许一开始是抱着"了解"的态度去问的，但问着问着就变成了"驳斥"，然后就聊不下去了。
有时候，不想上学和学习无关，而可能因为其他事情，典型的比如校园霸凌，性骚扰等。对于这样的学生，驳斥说"霸凌不存在"毫无意义，只会显得家长很可笑，学生很可怜。唯一的方法是了解他到底在经历什么事情，他又是如何看待这些经历，然后共同商议出一个解决方案并实施。如果方案效果不好，还得反复调整。
培养觉察能力是一个相当长期、高成本的事情。别的不说，当小孩吵吵闹闹的时候，安抚情绪，慢慢梳理就需要花很多时间。当然，这种投资开始得越早，越充足，后期就越顺畅。如果人生的前15年都没有花时间倾听过孩子的内心，想要把欠了这么多年的债还上，自然是不容易的。
同时，这对于倾听者也有很高的要求，如果谈到一半耐心耗尽、心态崩溃，则结局又会回到强权压迫上。
而这条路之所以漫长，是因为这些大人还是小孩的时候，他们的家长也没有去培养过他们的觉察能力，而只是听天由命。想要教会孩子，首先得从自己开始培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