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旧迎新
晚上六点整，张翠花将最后一块擦过灶台的抹布洗净、叠好，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这是她在这里工作的最后一道程序。林思知道，下一秒她就会解下围裙，说“林小姐，我先走了”。
“张姐，你等一下。” 林思在她开口前叫住了她。
张翠花的动作停住了，回过身来。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汗，鬓角的几缕头发被汗水沾湿，贴在皮肤上。
林思不喜欢这种湿漉漉脏兮兮的感觉，所以不惜每周三次雇钟点工打扫卫生。
“那个，以后，就不用来了。”
张翠花看着林思。她的眼神里先闪过一丝差异，但随即消失，变成了一种平静的、几乎算得上是疲惫的了然。
“是买了个机器人吧？” 张翠花轻轻问了一句。
林思没说话，沉默就代表了承认。
“加上你，是第三个了。”
林思的心里有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。她原本准备好了一套说辞，关于自己工作变动、生活习惯改变的说辞，但现在看来，完全没有必要。
张翠花什么都懂。这种被一眼看穿的感觉，让林思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。
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，目光下意识地移开，在屋内四处游走，最后从窗户逃了出去。
“罢了，这里没我位置了，还是回家去吧。”张翠花自言自语，转身走向门口，拿起自己的清洁工具，开门准备离开。
站在门外，她停了下来，回头看着林思。
“林小姐，” 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“机器人是好，听话，不会跟你吵。可人呐，有时候还是得跟人待在一起，才像个人。你说呢？”
张翠花没有期待她的回答。“我走了。”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明天见”。
“咔哒”，合金的铁门关上。屋内又恢复了绝对的安静，只剩下空调平稳送风的微弱声响。
张翠花最后那一番话，在她看来有些可笑，甚至带着点愚昧。她是谁呀？有什么资格对自己说教，说自己用机器人不好？
她摇了摇头，将这丝不快甩掉，换上衣服准备出门。
晚上是和弦科技的同心5机器人集体交付仪式，公司董事长亲自出席。她作为首批用户之一，要准备去提“人”了。
和弦科技的交付中心像一个艺术展馆。这里没有喧闹的音乐，只有低声的交谈和空气净化器发出的微弱白噪音。灯光是柔和的暖色调，让人放松。林思的座位在第二排，她很满意，一个舒适的距离，能看清台上，但又不会被过分关注。
七点整，舞台的灯光亮起。一个穿着合身西装、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上台，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，脸上带着职业而热情的微笑。
“晚上好，各位和弦科技的朋友们，我是今天的主持人，王思懿。”他鞠了一躬，“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，来到‘同心5’首批用户的交付仪式现场。在和弦，我们不把这看作一次交易，而是一段新关系的开始。接下来，有请和弦科技创始人，周山先生！”
周山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衫和牛仔裤就上了台，和他公司产品的宣传照风格一致。他没有走到舞台中央，而是随意地靠在讲台边，像在开一个内部的产品分享会。
林思认识他。作为和弦科技的老用户，从智能音箱到后来的宠物机器人，她几乎买过他们公司的每一代产品。她很欣赏这个男人身上那一点略微偏执的气质。
“谢谢大家来。”周山开口了，声音很平静，没有多余的客套。“做‘同心5’的想法很简单。我们想做个好东西，一个能真正陪着你的好东西。它会做饭，会打扫，会聊天，会在你累的时候给你递杯水。它不完美，但它会一直学着懂你。希望你们会喜欢它。”
他说完，台下响起了真诚的掌声。
“下面，有请同心5的首批用户，林女士！”
林思是第一个，她站起身，走上台。周山对她点了点头，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，然后便侧过身，把舞台中心让给了她和即将登场的机器人。
舞台一侧的暗门滑开，一个机器人缓缓走出。它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居家服，面容是林思按照自己审美捏了无数遍的样子，此刻正安静地看着她。
“请您完成连接。”王思懿在一旁引导。
机器人向前一步，伸出手，轻轻触碰了一下林思手腕上的感应手环。
“连接建立，”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林思耳边响起，“林思，你好。从现在开始，我属于你。”
林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为它取名“启元”。
接过周山递过来的证书后，她被引导到舞台的另一侧等待区。她开始打量起了和他同批的用户，以及他们购买的机器人。
一个戴着黑框眼镜、穿格子衫的年轻男孩，他的机器人是粉色长发的猫耳少女，林思推测是某个二次元里的角色。一个妆容精致时髦的女人，她的机器人与几乎一样，甚至刻意挑选了同样的衣服，林思甚至分不清谁才是真人。一个西装革履、不停看时间的中年男人，他的女机器人穿着职业套装，像行政秘书。一对年迈的夫妇，他们身边的机器人是个敦厚的中年男人。林思心想，也许这是他们的儿子….。
每个机器人都完美无瑕，像是主人内心欲望的镜面反射。相比之下，购买它们的人，则显得真实而平庸，带着各自生活留下的痕迹。
林思默默观察着其他的用户，像在快速浏览一份用户画像报告。大部分用户都是男性，几乎都选择了年轻貌美的女性机器人。女性用户寥寥无几，但选择却很不同。
等所有用户都完成交付后，周山请大家到舞台中央，拍了一张大合照。闪光灯亮起时，每个人都和他们的机器人亲密地站在一起，像一张张奇异的全家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