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
张翠花在出租屋的窗边坐了一晚上,眼睛盯着外面,心里却一直在盘算。她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在这里继续待。
她把小本子摊开。写上“长期客”,几行不同的名字和金额,林思那一行最高。这几个长期客是她从平台那里撬来的,因为干活利索,心思细,雇主点了几次,就直接和她联系了。
她犹豫了一下,然后划掉了其中几个名字,接着拿出手机,开始算账。钱加在一起,一千九百四十八。她又再下面补充一行,平台派单,约一千。手机膜的边缘已经布满裂纹,渗着一条条冷光。
翻页,写上支出:房租一千六,水电气网三百,地铁公交、洗涤和清洁耗材两百,买菜吃饭一千。她把每一笔的金额往下抹了点,还是比收入多。
夜里很静,窗台上的钱江新城小模型落了薄薄一层灰。她把本子合上,按在掌心里。又翻开看了一眼,没有地方能再抠了。
天亮了,窗外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。张翠花站起身,拉开衣柜,开始收拾行李。
出租屋很小,东西也不多。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,她一件件叠好,放进一个旧皮箱。她从窗台把那个钱江新城灯光秀的小模型拿下来,塔尖掉了点漆,指腹一擦落下一层灰。她用一件旧毛衣裹了两层,塞进箱底。
破了口的搪瓷碗直接丢进垃圾袋,旧报纸叠成整齐的砖。她把一只小勺在手里掂了一掂,又放下。
下午,房东来了,是个中年男人,鞋也没换,进门先看了看电表,又用手机四处拍照。
“房租还有半个月,能不能退点?”张翠花试探着问。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指指合同:“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,房租不退,只退押金。”语气平平却不留余地。
张翠花把合同折成三折,接过押金,没再说话。转头订了当天晚上的车票。
傍晚,一切收拾妥当,她带着两个行李箱,在候车室无所事事。她给家乡的老朋友打电话,语气轻松:“我明天就到家了,哪天约一场麻将吧!”
那头笑声爽朗:“好啊,等你回来。”
随后,她又给丈夫打电话,语气平淡:“我明天到家,你来接不?”听筒那边夹杂着吵闹声。
“看情况吧,忙的话就让儿子去。”
深夜,张翠花坐上了回家的火车。她买的是硬卧,车厢有些拥挤。她把皮箱推到床下,手背被铁框蹭了一下,再爬上自己的铺位,很快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被下铺的说话声吵醒。一个年轻人正和家里打电话,聊着领钱的事情。听口音是老乡,张翠花忍不住用家乡话攀谈起来。
“小伙子,刚才听你说可以去政府领钱,是咋个申请啊?”
“啊,那个要失业的才有。你也失业了?”
“嗯,刚从杭州走。”
“你要先去社区盖个章,填两张表,然后再去一趟民政局,也不麻烦。一个月几百块钱。”
“哦,那我回去也问问。”
“哎哟,现在找不到活的人太多了,听说政府也逼到没法,只能先发点钱稳起。”
张翠花点点头,心里默默记下。
火车继续向前,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村庄,再变成崇山峻岭。张翠花靠在铺位上,闭上眼,心里想着:“回去吧,回去也挺好。”
火车在铁轨上“哐当、哐当”地响了一天。
张翠花蜷缩在上铺,几乎没怎么睡着。硬卧车厢里混杂着泡面、臭脚丫和二手烟的气味,和外放短视频的声音。
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电线杆,拿出手机,拨通了丈夫马强的电话。
“喂,快到了吧?” 马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。
“嗯,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站了。你来接我不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随即传来一阵机器的轰鸣。“我这边厂里临时来了两车水泥,要盯着卸货,怕是走不开。你问下俊杰嘛。”
张翠花“嗯”了一声,挂了电话,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习惯。她又拨通了儿子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,马俊杰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和被打扰的不耐烦:“喂……什么事……”
“是我,俊杰。我快到家了,你来接我不?”
“啊?几点啊?”
“十点半左右吧。”
“十点半?”马俊杰的声音瞬间清醒了,也拔高了,“不行啊妈!我十点钟跟人约好了有事情,走不开啊,你自己打个车回来嘛。”
“什么事情?都不来接我。”
“前几天加了赵宇他们的乐队,要他们排练。”
“哦。”
电话被匆匆挂断。张翠花举着手机,听着里面的忙音,靠在冰凉的车厢壁上,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电线杆,久久没有说话。
一个小时后,火车“哐当”一声,终于靠稳了灰色水泥的站台。人流像黏稠的糖浆,缓慢地从车厢里被挤出来,又从出站口消失不见。张翠花像是里面没有融化的颗粒,挂在了出站口。
“去哪里?打车不?”站外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过来询问。她摇了摇头。
最终,张翠花和她那两个半人高的行李箱,融化在了公交车站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