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务

公交车像一头疲惫的老牛,在县城里走走停停。张翠花透过斑驳的车窗,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。

回家之后,张翠花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陀螺,从天亮转到天黑。她把这个被两个男人弄得乱糟糟的家,一点点变回了她记忆里该有的样子。地板被她擦得能映出人影,玻璃被她擦得好像不存在,衣柜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阳台终于有了阳光。父子俩堆成一团的脏衣服,也被她分门别类地洗净、晾晒,带着薰衣草的气味。

她试图重建秩序,但这个家里另外两个人,却好像毫不在意。只要自己几天不打理,父子俩就能把家里弄得一团糟。

她能听到儿子在房间里大呼小叫,那是属于游戏的、另一个世界的语言,她一个字也听不懂。有时她忍不住,会推开门,对着那个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的儿子喊:“俊杰,出来吃饭!” 换来的,常常是一句不耐烦的“马上!”,然后便没了下文。

她也能看到丈夫瘫在沙发里,对着手机屏幕嘿嘿地笑。她做的饭菜,他照常吃,吃完碗一推,就又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发光屏幕里。

饭桌上,马强一边吃饭,一边用手机刷着短视频,发出嘿嘿的笑声。马俊杰扒拉两口饭,时不时拿手机,给人发消息。马强偶尔抬起头,问一句:“今天…怎么样?” 但不等张翠花回答,他的注意力又被一条新的短视频吸引了过去。

张翠花身边这两个男人,一个沉浸在屏幕里,另一个也沉浸在屏幕里。她觉得自己精心准备的饭菜,和自己这个人,都像是透明的。

晚饭常常在短视频的笑声和碗筷敲击声中结束。然后父子俩像完成任务一样放下碗筷,一个回到了沙发,一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只剩厨房里哗哗的水声,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大雨。

有一次,她忍不住抱怨菜价贵,马强头也没抬,从鼻子里哼出一句:“嫌贵就少吃点。厂里这点死工资,还要留着还房贷呢。”

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进了张翠花的心里。她看着丈夫那个陷在沙发里的、熟悉的后脑勺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在很多个瞬间,她会想起自己在大城市的时候,想起林小姐家那个一尘不染的厨房。在那里,她每个下午的劳动,都会在手机上变成一笔两百块钱的进账提醒。而回家后的一个月里,她付出了更多的时间和心血,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“锦绣佳苑,到了,请后门下车,有序通行”。公交车的报站声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小区名字叫得响亮,但铁门已经锈迹斑斑,门上“锦绣”二字的镀金也脱落了大半。张翠花拎着两大袋菜,摇摇晃晃地走进去。

这是一栋三十层高的电梯房,二十多年前建成时,也算县城里排得上号的高档小区。而现在,米黄色的外立面布满了裂纹,脱落的墙皮用水泥随意敷上,像长了老年斑的脸。楼下的绿化带早已被踩秃,变成了电动车的临时停车场。

电梯轿厢里光线昏暗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,内壁上用马克笔画着几个潦草的电话号码。她在一众磨花的按钮中戳亮了一个按钮,电梯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,摇摇晃晃地开始上升。

上升的过程中,电梯猛地一顿,又“咯噔”一声,张翠花的心脏也跟着咯噔一下。她心里骂了一句,这破电梯还是老样子。

28楼到了。她将两个袋子放下,又摸出钥匙开了门。

一进门,辣椒炒菜味扑面而来。客厅里,儿子马俊杰正戴着耳机,神神叨叨地嚎。

他看到张翠花,只是把耳机摘下一边,眼睛还盯着屏幕,懒洋洋地喊了一声:“妈,回来啦?”

“一天天就整这些没用的,中午也不知道自己做顿饭吃。”

张翠花没好气地说了一句。马俊杰则默默起身,回到卧室。

她目光扫过这个家,茶几上堆着几个揉成一团的外卖纸袋,一个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,地板上散落着瓜子壳,阳台的衣架上挂满了已经干透却没收的衣服。

她绕过地上的杂物,把菜放到厨房。之后,像启动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程序那样,从阳台拿起扫帚,从客厅的一角,开始打扫。

傍晚,丈夫马强回来了。

“晚上吃啥?”

他站在厨房外,没有进去,也对焕然一新的客厅视而不见。张翠花正在菜板上切土豆,闻言手里的刀顿了一下。菜板上被剁出一个深深的白印。她没回头,只是闷声说:“排骨。”

马强没再说话,走到沙发前,“葛优瘫”了下去,拿出手机,刷起了短视频,里面的搞怪配音不时传进厨房,和切菜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
今天她特意跑遍了周边的菜市场,称了两斤最好的排骨,用小火炖了一下午。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,飘满了整个屋子。她想,一顿好饭,总能让日子过得顺些。

饭桌上,她给丈夫和儿子都盛了一大碗。

马强喝了一口,却“噗”的一声吐回了碗里,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:“什么东西?咸死了!”

马俊杰也尝了一口,立刻吐了吐舌头:“是啊妈,你放了多少盐啊?”

张翠花愣住了。她拿起勺子,自己尝了一口,一股齁咸的味道瞬间充满了口腔。她想起来了,下午和老同学打电话,边聊边做饭,好像……放了两次盐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解释,想道歉,但看着父子俩那理所当然的、挑剔的眼神,一股幻灭感忽然淹没了她。她这一下午的心血,最终就只换来了两句嫌弃。

“不吃就算了。” 她忽然平静地说。

说完,她站起身,端起桌上那锅几乎没动过的、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,走到厨房,在父子俩错愕的目光中,“哗”的一声,全部倒进了不锈钢水槽里。排骨撞击着池壁,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声响。

然后,她解下围裙,扔在灶台上,擦了擦手,拿起自己的小挎包。

“我出去转转。”

门在身后“砰”的一声关上。马强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,又去厨房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汤锅,骂了一句“犯什么神经”,拿起手机点外卖。

马俊杰也皱了皱眉,拿起手机,给赵宇发了条消息:“出来撸串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