闺蜜之间
林思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:10:30 am,是昨天和孙梦雅约好的时间。但她说堵在路上了,还需要一会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是过滤后的、带着淡淡雪松味的26摄氏度。最近一个月,林思已经和自己的好闺蜜分享了很多启元的事情,但还期待着让她亲眼见识一下向她最新的、也是最完美的“伴侣”。
“叮咚”
门铃响了,启元很自觉地走去开门。林思跟在后面,脸上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压抑着的兴奋。
孙梦雅温暖的笑脸已经出现在门口,但她的目光,第一时间就被站在门边的启元吸引了。
“哇哦!”孙梦雅的眼睛亮了起来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穿着米灰色居家服、身形挺拔的机器人,“思思,这就是你的‘启元’?比照片上看起来还帅!”
“当然,”林思走上前,拉着孙梦雅的手进了屋,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,“这可是我花了2周精心打磨的形象。”
“梦雅,欢迎。”启元微微颔首,声音平稳悦耳,同时自然地从孙梦雅手中接过她的外套和随身的布包,“需要为您准备茶吗?”
“不用啦,谢谢你,启元。”孙梦雅笑着,饶有兴致地看着启元将她的东西妥善地挂上衣帽架,“思思,他还挺体贴的嘞。”
“这只是基础功能,今天的表演才刚刚开始。”林思拉着孙梦雅在沙发上坐下,然后对启元说:“准备两杯咖啡。”
启元走向厨房,那台半自动的意式咖啡机发出轻微的预热声。
“等等!”孙梦雅突然想起了什么,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牛皮纸袋,递给林思,“差点忘了,给你的礼物。拖了一个多月终于带过来啦。”
林思接过来,纸袋很有质感,但上面没有任何条码和产品信息,只有一个手写体的烫金Logo。
“这是?”
“上次去一家做机器人的独角兽公司分享,他们创始人送的,”孙梦雅解释道,“他说是自己庄园产的,还得了什么奖。你不是爱喝咖啡嘛,快品品看。”
林思本能地想让启元来处理这份未知的礼物,但又觉得这似乎不合时宜。一丝犹豫闪过她的脸庞。
孙梦雅立刻捕捉到了,她笑了起来:“怎么,怕你的全能管家处理不了?今天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艺!”她站起身,走向厨房,“你那台咖啡机,教我玩一下。”
林思站在一旁,给孙梦雅讲解咖啡机上每个按钮的功能,并看着孙梦雅有些笨拙地操作。她显然不常做这个,但兴致很高。
等咖啡的间隙,林思的目光划过包装袋上的Logo,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“独角兽”,“创始人”和“庄园”这些词背后的分量。
她看了一眼孙梦雅。今天她穿着舒适的棉麻套装,还是平常的样子,但最近,梦雅的世界,开始变得和自己已经有些不同了。
孙梦雅一边看,一边随口吐槽着,她聊起最近自己那篇深度分析创业者心理的文章如何成为爆款,又如何机缘巧合开始接触到企业家,聊起那些身家上亿的客户们,如何在访谈室里向她倾诉对改变世界的激情、对落后与淘汰的恐惧,聊他们那些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如履薄冰的商业博弈。她的语气里没有炫耀,只有作为专业人士的观察和一丝淡淡的感慨。
“所以啊,有钱人也是人,”孙梦雅关掉蒸汽,打发好的奶泡细腻地挂在杯壁上,“看起来拥有了一切,但内心那种对赢的渴望和对输的恐惧,和每个普通人,没什么两样。”
林思安静地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她看着孙梦雅,那个大学宿舍里会因为一场高数考试而焦虑的女孩,如今已经能云淡风轻地谈论着另一个世界的人和事。而她自己,还在每天围绕打卡、会议、KPI团团转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,从心底冒了出来。
咖啡机发出“滋滋”的萃取声。很快就有了两杯拿铁,孙梦雅用奶泡在上面拉出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爱心。
“喏,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两人各端起一杯。林思抿了一口,点了点头。豆子的品质极好,带着浓郁的巧克力和坚果风味,虽然孙梦雅的手法有些瑕疵,奶泡打得略微有点粗糙,但瑕不掩瑜。
“味道很不错,”林思给出了评价,“豆子也很好。”
“是吧!”孙梦雅像是得到了表扬的孩子,开心地笑了,“看来我还是有点天赋的。”
她们坐回沙发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从大学时的趣事,聊到最近看的电影,再到彼此工作中遇到的奇葩。这是她们之间最熟悉的节奏,轻松而惬意。林思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,一直绷着的肩膀,也悄悄松弛了下来。
聊着聊着,话题又回到了启元身上。
“说真的,思思,”孙梦雅好奇地问,“他来了之后,你感觉怎么样?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?”
“何止是好。”林思的眼睛亮了起来,身体微微前倾,说话的音调都变高了:
“首先,他很勤劳。 包揽了所有家务,而且绝对不会抱怨。自从他到家,家里就再也没有乱过。你知道我一直讨厌做饭和洗碗,所以吃饭大多是点外卖,现在每天下班回家就能吃到现做的饭菜,而且连垃圾都不用我操心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柔和了一些。
“而且,他很体贴。你知道的,我做游戏策划,经常跟IT吵得要脑溢血,有时候还被被领导骂,回家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。启元他从来不说我怂拉着脸,说我脾气坏,也不会要求我什么,我所有的负面情绪,都可以毫无保留、畅快地说出来。他就像你说的,一个完美的容器。”
“容器,”孙梦雅笑着补充了一句,“这可是温尼科特的核心概念。”
林思没管心理学的事情,脸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,她喝了一口咖啡,往孙梦雅身边靠了靠。
“还有……他真的,很好玩。”她瞥了一眼孙梦雅,带着一丝闺蜜间心照不宣的狡黠,“自从和陆鸣分手,我都快忘了男人是什么滋味。最近这个月……算是好好开了荤,恨不得夜夜笙歌。启元他,器大活好时间长,前戏后戏也超有耐心,而且,完全不用担心怀孕的问题。”
“感觉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。生活上省了很多心,心里没了那么多纠结,身体和心情都好了。你看,我这个月的月经都变规律了,皮肤也变好了,是吧?”,说着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。
孙梦雅开玩笑道:“听得我都想买一个了。这么完美的伴侣,是不是连午饭都能帮我们搞定?”
“当然!”林思看了一眼时间,快十二点了,她流程中的下一个环节到了。
“启元,准备午餐。”
“好的,林思。”启元回应道,“今天中午的主菜是低温慢煮三文鱼配芦笋,汤品是奶油蘑菇汤,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等一下,”孙梦雅插了进来,看了看林思,又看了看启元,“我可以点菜吗?”
“请问您想吃什么?”
“我要吃,嗯,麻婆豆腐!”
林思愣了一下,她平时很注重饮食,家里很少出现这种又辣又油的川菜。
“太棒了!麻婆豆腐的香气最能营造温馨的用餐氛围呢。我这就去准备。”启元没有犹豫,立刻行动起来。
它看了看冰箱,说,“家中缺少豆腐、肉末和豆瓣酱,已自动下单,总费用31元。预计12:15分送达。”
之后,启元开始洗菜、切菜,手起刀落,芦笋被切成了长度完全一致的小段,之后是三文鱼、蘑菇。整个过程安静、高效,仿佛一场被精密编排过的舞蹈。
十二点半,启元将两菜一汤端上了餐桌。
“尝尝,”林思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骄傲,甚至借用了和弦科技宣发时的广告词“现炒家常菜,美味少等待”
孙梦雅尝了一口豆腐,眼睛瞬间亮了:“哇哦,思思!这口感也太嫩了吧!比我自己做的强一百倍!”
“你50万哪是买的机器人,完全是把米其林大厨、心理疗愈师和顶级男模打包带回家了,堪比古代皇帝的待遇啊!”
林思被她夸张的比喻逗得哈哈大笑。两人边吃边聊,气氛轻松愉快。
午餐后,林思看天气不错,便提议道:“下午出去逛逛?江东新开了一个文创园。我看网上的攻略,还挺有意思的。”
孙梦雅笑着点头:“好啊,听你的。”
当她们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,启元已经默默地将餐桌上的所有餐具收到厨房,开始清理。家里,又恢复了那种一尘不染的、完美的整洁。
午后的阳光正好,林思驾驶着她那辆绿色的小鹏,平稳地汇入一众自动驾驶的车流。
“前方拥堵,建议红绿灯右转,新路线预计多行驶300米,节约2分钟。”车内导航提醒到。
林思沉默地转动方向盘,拐到另一条路上。
“会开车的女人真帅,”孙梦雅在旁边说,“我之前考科目二,考了三次也没过。全靠自动驾驶救我狗命。”
“没什么帅不帅的,多开就习惯了。”林思淡淡地说,“要不是没钱换车,我也想自动驾驶。”
很快,两人到达了目的地。
创意园由一片废弃的老厂房改造而成,红砖墙上写着大字,透露出上个时代的力量。粗细不一的管道则被漆成彩虹色。
林思看了看攻略里的“最佳游览路线”,准备先去A区的“集装箱艺术装置”,那里是第一个网红打卡点。
林思正准备带领孙梦雅沿着主路前行,手臂却被轻轻拉住了。
“诶,思思,看那边。”
林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那是一条狭窄而幽深的小巷,看起来像是通向某种后台仓库的通道,攻略上甚至没有提及。
“那有好大一课梧桐树!”
巷口被一株巨大的法国梧桐遮去了一半,阳光透过叶隙,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一只蓝灰色的猫不知怎么蹲到了树上,远远的打量着着来往游客。
“攻略上说,我们应该先去A区。”,林思顺手指了指前方。
“我知道,”孙梦雅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,“但我们可以先去自由探索一圈嘛。”
探索这个词让林思感到一点不适。她又看了看攻略里那条清晰的红色路线,和旁边标注的“预计游览时间:2小时30分钟”。偏离它,意味着所有的时间规划都将失效。但在孙梦雅充满期待的眼神里,她还是点了点头。
小巷里很安静,只有她们的脚步声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不知名野花的混合气息。高大的厂房墙壁让周围的喧嚣都退去了。拐进巷子深处,她们突然看见一家小店。店门口没有霓虹招牌,只有一块黑板,上面是两个手写的大字:“见土”。店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拉坯机均匀的嗡嗡声。
店里很小,光线昏暗,充满了陶土的味道。一个穿着蓝布围裙的男人正坐在拉坯机前,专注地塑造着手中的泥土。墙边的架子上,摆着一些已经成型的陶瓷器皿。
大部分作品都精致而规整,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林思走上前,拿起一只白色的咖啡杯,用指尖感受着它光滑的表面。
孙梦雅东看看西看看,走向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架,那里放着一些“瑕疵品”。她拿起一个海青色的茶碗,碗沿上有一道不规则的、像是闪电一样的裂痕。
“梦雅,这个坏了,你拿它干嘛?”林思皱眉。
孙梦雅抚摸着那道粗糙的裂痕,眼神却异常温柔。“你不觉得这道裂痕挺特别的吗?”她轻声说,“……让我想起我那个杯子了。”
“哪个杯子?”
“就是我老公以前送我的生日礼物。上周被我儿子‘砰’一下碰到地上,摔成好几块。当时把我心疼坏了。”
“啊?!那赶紧买个一模一样的补上啊。这种东西最怕不完整了。”林思本能地说。
“我老公也这么说。”孙梦雅摇摇头,笑了,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暖,“但我舍不得扔。我看有博主说,这种破损可以用‘金缮’来修复,准备周末去学学。修好了,可能比原来还好看呢。”
“而且我觉得,那道裂痕,也是岁月的痕迹,是我们家的一部分。”
林思沉默了。她的目光穿过架子上的那一排瓷器,看着它们摔碎在地上,然后各自去往不同的方向,与其他碎片拼成新的样子。
“走吧,别发呆啦,我们去别处逛逛呢。”孙梦雅放下那个瓷碗,拉了拉林思。
走出瓷器店,林思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,突然想到前几天自己看到的推文。
“说起来,梦雅,你刷到没?最近好多自媒体都在说机器人小三的事情。”
“我没太关注。你呢?你怎么看。”
“还能怎么看,原帖那男的就是甩锅呗。”林思立刻恢复了产品经理的冷静,“明显是他们夫妻沟通早就出问题了,男人成天不着家,老婆生病了也不知道关心,就拿机器人当借口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,和弦科技在这里面没有责任了?”
“当然,人家就是个卖货的,婚姻失败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,去怪人家的产品,没意义。有人买菜刀杀人,难道要怪卖菜刀的?”
孙梦雅没有直接反驳,她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“工具是会被滥用,没错。但我在想,有没有可能,一个过于完美的工具,本身就在诱惑人去滥用它呢?它提供了一个零摩擦、永远肯定、绝对服从的情感选项。当一个人在真实关系里累了、烦了的时候,面对这么个完美的选项,又有几个人能抵住逃避的诱惑?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,”林思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,“为了迁就那些处理不好关系的人,我们就得委屈自己?就得活该受累受烦了?
当“委屈”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时,陆鸣那张疲惫又解脱的脸,和高中时母亲撕碎她小说的场景,像两帧失焦的幻灯片,在她脑海中瞬间闪过。
孙梦雅听到这句话,深深地看着她,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。她没有再争辩下去。
“确实,技术只是提供了一个别的选择,最后选不选,是人的事。”
两人又继续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。下午四点半,她们站在创意园区的门口。孙梦雅在等车。
一辆无人驾驶出租车停靠在两人身边。
“走了,我的策划大经理,”孙梦雅给了林思一个温暖而用力的拥抱,“谢谢你带我见识启元这么好玩的东西,还陪我浪费了一下午。”
林思看着孙梦雅上车,然后平稳地汇入车流,消失在夕阳里。她独自站在原地,直到那辆车彻底看不见。
然后,她转身,走向停车场。